─周王內人祭拜秦文公之詩
薛元澤
【詩文】
有車鄰鄰，有馬白顛，未見君子，寺人之令。
阪有漆，隰有栗，既見君子，並坐鼓瑟，今者不樂，逝者其耋。
阪有桑，隰有楊，既見君子，並坐鼓簧，今者不樂，逝者其亡。
【詩義】
周桓王宮裡的內人，在寺人的率領下，到秦文公墓祭拜文公。祭拜完後，大夥兒鼓瑟鼓簧，一起同樂，稱頌文公長壽且有為。
【注釋】
有車鄰鄰：《釋名》：「鄰，連也。相接連也。」有車鄰鄰，車子一輛接著一輛，形容車多也。
有馬白顛：馬匹頭上都繫著白巾。
寺人之令：《周禮‧天官》：「寺人，掌王之內人及女宮之戒令。」寺人之令，寺人所掌管的戒令。
阪：山坡上。隰：山腳下。
漆：棄之隱語。栗：暗指食也。漆栗：棄食也，死亡也。
今者不樂：不，丕也。活著的人都很快樂。
逝者其耋：耋，老之至也，長壽也。逝者其耋，逝世的人很長壽。
桑：喪之隱語。楊：暗指養也。桑楊：喪養也，死亡也。
逝者其亡：亡，完成也，指完成的政績。逝者其亡，逝世的人有很多政績。
【翻譯】
車子一輛接著一輛，馬頭上面都繫著白巾。未能祭拜國君，是因寺人的戒令。
山坡上長著漆樹，山腳下長著栗樹。祭拜國君後，大夥兒並排坐下彈琴瑟。
活著的人很快樂，因為逝世的人很長壽。
山坡上長著桑樹，山腳下長著楊樹。祭拜國君後，大夥兒並排坐下吹笙簧。
活著的人很快樂，因為逝世的人多政績。
【詩義回顧】
(1) 《毛序》：「〈車鄰〉，美秦仲也。秦仲始大有車馬禮樂侍禦之好焉。」
(2) 《正義》：「作《車鄰》詩者，美秦仲也。秦仲之國始大，又有車馬禮樂侍禦之好焉，故美之也。言秦仲始大者，秦自非子以來，世為附庸，其國仍小。至今秦仲而國土大矣。由國始大，而得有此車馬禮樂，故言『始大』以冠之。有車馬者，首章上二句是也。侍禦者，下二句是也。二章、卒章言鼓瑟、鼓簧，並論樂事，用樂必有禮，是禮樂也。《經》先寺人，後鼓瑟，《序》先禮樂，後侍禦者，《經》以車馬行于道路，國人最先見之，故先言車馬。欲見秦仲，先令寺人，故次言寺人。既見秦仲，始見其禮樂，故後言鼓瑟。」「（二章）言阪上有漆木，隰中有栗木，各得其宜，以興秦仲之朝，上有賢君，下有賢臣，上下各得其宜。既見此君子秦仲，其君臣閒暇無為，燕飲相樂，並坐而鼓瑟也。既見其善政，則願仕焉。我今者不於此君之朝仕而自樂，若更之他國者，其徒自使老。言將後於寵祿，無有得樂之時。美秦仲之賢，故人皆欲願仕也。」
(3) 《集傳》：「是時秦君始有車馬及此寺人之官，將見者必先使寺人通之。故國人創見而誇美之也。」「阪則有漆矣，隰則有栗矣。旣見君子，則並坐鼓瑟矣。失今不樂，則逝者其耋矣。」
(4) 王質《詩總聞》：「（首章）此謀臣策士以車馬招致而來，以寺人傳辭而見。當是秦已懷此意，求此人以共畫此事也。（二、三章）言土地饒袤如此，豈可虛度此生也。」
(5) 楊簡《慈湖詩傳》：「是詩士樂秦國之盛，說秦君之優禮，願仕其國而不去之也。」「車如此盛，馬如此美，漆、栗、桑、楊咸可食用。樂秦之盛，姑舉其大概，見秦君燕禮相好，並坐鼓瑟，情親禮優，若朋友然。故士樂為之臣，曰：『今者不於此樂焉、止焉，苟逝往他國，必其耋老而已。』」
(6) 季本《詩說解頤》：「賢者嘗遭暴虐，憂死不遑，晚遇時君，能屈己忘勢而與之同樂，故喜及見之而作此詩。」
(7) 豐坊《詩傳》：「襄公伐戎，初命為秦伯，國人榮之，賦〈車鄰〉。」《詩說》：「〈車鄰〉，襄公初為諸侯，周大夫與燕，美之而作。」
(8) 何楷《詩經世本古義》：「〈車鄰〉，秦臣美襄公也。平王初命襄公為秦伯，其臣榮而樂之也。」
(9) 牟庭《詩切》：「〈車鄰〉，感遇也。」首章，「詩言始者貧困，車敝馬劣，未得見君，嘗事寺人給其使令」。二章，「漆聲近卒，栗聲近利，皆取其聲以喻上位尊顯者，卒然物故，而下位沉淪者，利得其處也。既見君子，得仕進也。並坐，言尊寵也。鼓瑟，言君臣歡樂也。逝者，謂已徃之人，即己所代者。」三章，「桑、楊皆取其聲，以喻上位尊顯者有死喪，而下位沉淪者有揚舉也。」
(10) 吳懋清《毛詩復古錄》：「秦穆公燕飲賓客及群臣，依西山之土音，作歌以侑之。」
(11) 于鬯《香草校書》：「此詩蓋秦宮中之詩，實為秦仲妻作。夫妻之間向時儀法脫略，至是夫人朝於君所見居，必由寺人傳告，故曰『未見君子，寺人之令』。是宮中如有此寺人也。上文云：『有車鄰鄰，有馬白顛』，謂夫人乘車而來見也。下章云：『既見君子，並坐鼓瑟』，三章云：『既見君子，並坐鼓簧』，謂夫人與君鼓瑟鼓簧。向時或止有擊甕叩缶而呼嗚嗚者，是宮中而始有此瑟簧也。所謂『始有車馬禮樂侍禦之好』也。然則，非《序》之誤也，鄭讀《序》為誤矣。且曰『並坐』，苟非其妻，孰有可以君並坐者？又言：『今者不樂，逝者其耋』、『今者不樂，逝者其亡』，何語之親切一至於此？亦殆非秦之臣下敢為是言。」
(12) 程俊英《詩經譯注》：「這是一首反映秦君腐朽生活和思想的詩。詩是用一個女性的口吻寫的，她可能是秦君宮中的婢妾。從她的嘴裡，反映了秦君生活、思想的一個片斷。」[1]
(13) 屈萬里說：「此蓋詩人喜得見於其君，卽事之作。」[2]
(14) 李辰冬說：「這首詩是尹吉甫從南淮夷回來後到曲沃看見南仲時的作品。」[3]
【詩義辨正】
君子，有德之國君也。所以，這首詩的「君子」指秦國國君，殆無疑義。這位國君的身分，歷來有秦仲、襄公、穆公等不同的說法。而此詩作者，歷來亦有秦國國人、周大夫、秦臣、士、秦仲妻、秦君宮中的婢妾等不同的說法。
崔述《讀風偶識》：「《詩》之言「未見君子」者多矣。〈汝墳〉曰：『惄如調飢。』〈草蟲〉曰：『憂心忡忡。』皆據未見時之思慕言之。惟未見時有相慕之忱，故既見時有相逢之樂。」在〈汝墳〉與〈草蟲〉詩篇中，「未見君子」均指未能瞻仰君子、未能祭拜君子。此詩之「未見君子」也應作同樣解釋。換言之，此詩之「君子」已過世。
既然「君子」已逝，「未見君子」指未能祭拜君子，則《鄭箋》「欲見國君者，必先令寺人使傳告之」之解顯然有誤。「寺人之令」作何解釋？為何「未見君子」與「寺人之令」有關？
《毛傳》：「寺人，內小臣也。」《正義》：「《天官序官》云：『內小臣，奄上士四人。寺人，王之正內五人。』則天子之官，內小臣與寺人別官也。」顯然，內小臣與寺人是不同的官位。《周禮‧天官》：「寺人，掌王之內人及女宮之戒令，相道其出入之事而糾之。若有喪紀、賓客、祭祀之事，則帥女宮而致於有司，佐世婦治禮事。掌內人之禁令，凡內人吊臨于外，則帥而往，立于其前而詔相之。」所謂「寺人之令」，就是寺人對王之內人即女宮所掌管之戒令。既然內人吊臨于外必須由寺人「帥而往」，則此次來祭拜秦君子者，應是周王之內人。內人未經寺人之統帥，無法祭拜秦君，所以說「未見君子，寺人之令」。
「有車鄰鄰」，嚴粲《詩緝》：「曹氏曰：『密比之意，言車之眾也。』」《釋名》：「鄰，連也。相接連也。」本文認同「有車鄰鄰」指「車之眾」，即車子一輛接著一輛。「有馬白顛」，《毛傳》：「白顛，的顙也。」《正義》：「《釋畜》云：『馬的顙，白顛。』舍人曰：『的，白也。顙，額也。額有白毛，今之載星馬也。』 」《正義》：「車既眾多，則馬亦多矣。」一部馬車至少需要一匹馬，則馬匹數量比車量還多。額上有白毛的馬應當很特別，不多見。這裡哪來眾多額上長有白毛的馬？本文認為，乘著車、騎著馬來的人，他們的目的是要「見君子」，即祭拜君子。在祭祀的場合，將馬頭上繫上白巾，即成「白顛」。「有馬白顛」就是指，眾馬頭上都繫著白巾。
「既見君子」，已經祭拜秦君也。「並坐鼓瑟」、「並坐鼓簧」指祭拜後的欣慰之情，可見這裡的「並坐」指王之內人並排而坐。《鄭箋》：「並坐鼓瑟，君臣以閒暇燕飲相安樂也。」此解牽強附會。方玉潤《詩經原始》：「並坐者，鼓瑟者並坐耳，非與君並坐也。」此說是也。
「今者不樂，逝者其耋、其亡」何解？《鄭箋》：「今者不於此君之朝自樂，謂仕焉。而去仕他國，其徒自使老，言將後寵祿也。」鄭玄將「今者」指時間，而將「逝者」指前往他國做官的人。「今者」與「逝者」對言，理應指同類事物。可見鄭玄一指時間，一指人物之解，相當勉強。嚴粲《詩緝》：「今者若不為樂，則自此以往，其將老矣。」俞樾《群經平議》：「逝者對今者言，今者謂此日，逝者謂他日也。逝，往也，猶言過此以往也。」將「今者」與「逝者」同指時間，比較合理。然而「逝者」如果指時間，則是指是去的時間，指「自此以往」的未來時間，令人不解。
牟庭《詩切》：「逝者，謂已徃之人。」「今者視昔人情別，即今不樂真癡絕，不見逝者悠忽其耄耋。」牟庭很明確地將「逝者」指為已過世的人，然而他似乎將「今者」指為詩人自己，又指為時間現在。
本文認為，「今者」與「逝者」均指人。如同牟庭之釋，「逝者」指已逝世之人，即「既見君子」之「君子」。「今者」指活者的人，即鼓瑟、鼓簧的內人。「今者不樂」之「不」，丕也。「今者不樂」，活著的人很快樂。「逝者其耋」，逝世的人很長壽。「逝者其亡」之「亡」，《毛傳》：「亡，喪棄也。」喪棄即死亡。如此，「逝」與「亡」語意重複。亡，完成也，此處作名詞，指完成的功業。「逝者其亡」，逝世的人很有政績。
總之，此詩描述一群周王內人去祭拜秦國國君，她們在祭拜後鼓瑟鼓簧，歌頌他長壽且有很多政績。此位「君子」是哪位秦國國君？何楷《詩經世本古義》：「耋，《爾雅》云：『老也。』或言七十，或言八十，無正文也。《增韻》云：『耋，至也，年之至也。』」詩中這位國君是位長壽者，他的壽命在七十歲以上。《史記‧秦本紀》：「莊公立四十四年，卒。……五十年，文公卒。」秦國早期之國君長壽者，當屬莊公與文公。根據《史記》的記載，莊公並無可書之政績。《史記》：「三年，文公以兵七百人東獵。四年，至汧渭之會，……即營邑之。十年初為鄜畤。十三年初有史以紀事。十六年伐戎，戎敗走。於是文公遂收周餘民有之，地至岐，其以東獻之周。十九年，得陳寶。二十年，法初有三族之罪。二十七年，伐南山大梓，豐大特。」很明顯，此詩「其耋」、「其亡」者當指文公。文公五十年為周桓王四年，則祭拜文公者當是周桓王之內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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